“价值至上”而非“流量至上”

打开社交平台，“大学无用”“读书吃亏”“摆烂万岁”“只要不结婚，这辈子都不会破产”等话题和帖文动辄引发争议，各种明星相关爆料时常掀起舆论狂欢，一个典型例子便是最近孙宇晨发小作文曝光某明星的个人隐私。

长期以来，为了吸引大众眼球，获取流量加持，不少网红和自媒体博主什么话题有热度就蹭什么，什么话术能挑动情绪就用什么，什么爆料能引爆讨论就往外抛什么，不惜挑战公众认知底线，试探法律和道德边界。不少内容生产者跟风效仿，只要是网上热点，不管真相如何，先带一波节奏、抢一波流量再说。

这种“流量至上”现象的背后，是一套完整的商业逻辑，平台靠流量获得经济收益，网络博主靠流量实现个人利益。然而，它所带来的社会问题不容忽视：不仅会破坏网络生态、滋生网络乱象，而且会对整个社会价值体系造成严重侵蚀和败坏。

一

流量本身是中性的，舆论传播确实需要关注度，但一旦把流量当成最重要乃至唯一的标尺，导向就会出现异化：为了热度可以随意抛出未经核实的信息，可以靠对立、争议制造话题，不在乎会不会扰乱公共讨论，不在乎信息是否会误导大众。比较典型的有以下几个方面。

比如，有的把放大炒作社会痛点议题视作有利可图的“流量生意”。近年来，“深山救助流浪女”“凉山男孩辍学在家卖苹果供哥哥读北大”“外卖骑手带娃送餐”等各类消费“贫穷”、摆拍“卖惨”视频引发高度关注。一些别有用心者或是故意将镜头对准废弃院落，配以“这里荒凉贫瘠、治安混乱”等消极文案；或是捏造虚假人设，刻意放大个别遭遇，炮制“普通人在这个社会举步维艰”的苦难故事。表面关注基层民众，实则透支社会善意，借收割悲观情绪来获取流量。一些境外反华势力甚至以此为据，对我国发展面貌进行攻击抹黑。还有少数所谓“精英”深谙“黑红也是红”的炒作之道，一边享受国内发展红利，一边在网上散播唱衰中国言论，“独立思考”的外衣之下，隐藏的是“制造话题—收割流量—兜售课程”的变现链条。长期处于此类信息的浸染之中，容易将偶发事件看成是系统性沉疴，从而消解国家认同以及发展信心。

比如，有的把制造对立和冲突视作可复制的“流量捷径”。一直以来，有关婚育矛盾、代际冲突、职场隔阂等话题总是自带流量，经过一些账号的加工炒作，广大网民不满、委屈、愤怒等情绪很快被点燃，原本不过是“男与女”“父母与子女”“婆婆与媳妇”之间的一些日常摩擦，却能轻易掀起一场舆论风暴。比如，最近几年，吐槽“原生家庭”渐渐被一些自媒体当成了流量密码，社交平台上“父母皆祸害”“生育不算恩，托举才是恩”等极端观点屡见不鲜。凡此种种，不仅割裂家庭温情，传递了不良婚育观，而且造成对传统伦理体系的冲击与解构。还有像孙宇晨这样，把公共舆论场当成博取关注度的舞台，靠放出猛料、制造冲突抢夺眼球，把话题热度置于事实核查、公共责任之上。

比如，有的把“暴富神话”视作屡试不爽的“流量秘笈”。打开短视频平台，众多狗血短剧扑面而来。为迎合一些年轻人渴望逆袭的心理，“一夜暴富”“一夜成名”等套路化剧情被当成流量工具，吸引用户快速“上头”并为之付费。但细究其故事内核，无非是对财富和权力的过度推崇。比如，主角开局贫困落魄遭受各种羞辱，转身便解锁隐藏身份，一跃成为顶级富豪，对曾经看不起自己的人进行疯狂报复。一些平凡小人物无须长期奋斗，只要一次贵人相助、一场意外重生，便能拥有巨额财富，实现“躺赢”人生。这类剧情宣扬的是一种病态的价值观。

二

有些机构或账号陷入“流量即正义”的误区，哪里有流量就往哪里去，只把流量当作牟利变现的私人工具，背后有着多方面原因。

为了能被更多人看见，掉入算法编织的“流量陷阱”。一些平台算法只识别数据不甄别价值观，将点击率、完播率、互动量等数据作为流量分配的指挥棒，不管内容是否刻意抹黑、断章取义，是否违背社会主流价值。如此一来，越是能够刺激用户参与互动的内容，获得的推荐权重就越高，流量变现也就越顺。而受人类天生的“负面偏好”驱动，看到负面冲突类信息总忍不住评论一番，这就导致流量数据直线飙升，形成“争议越大、推送越猛”的恶性循环。摸清这一规律之后，为了争取更多被看见、被记住的机会，一些人不再将思想和价值作为核心原则，而是千方百计迎合流量、讨好算法。

多方主体对流量的全链条追寻，其实也在倒逼内容创作者向流量“低头”。按照流量经济的核心逻辑，流量本身虽不直接产生收益，但可以通过多种方式变现，获得实实在在的物质回报。在这种经济模式下，平台将曝光资源更多地投放给高情绪性、高对抗性的内容，MCN机构倾向于以各种流量数据考核旗下主播，广告商也会优先选择那些生产爆款能力较强的账号。有些人为了快速涨粉引流、获取较高的经济收益，便把博眼球当作创作的优先追求，而将价值导向和公共利益置于次要位置，这也使得整个内容生态出现价值偏差。

部分内容创作者缺少独立的价值判断，立场观点被流量利益裹挟绑架。近年来，多起热点事件在舆论发酵过程中经历不断反转，事实尚未查明，就有大量自媒体“先站队、后观望”，不关心是非对错，只在乎能否接住泼天的流量。比如，某地火灾案宣判之后，部分自媒体跟风炒作，肆意编造“最底层背黑锅”“最底层的执行者承担了最沉重的后果”等阴谋论，以“捍卫正义”之名，行“流量收割”之实。又比如，西藏吉隆口岸泥石流灾害发生后，一些网民为追逐热度、吸粉引流，编造虚假信息放大灾情谣言，全然不顾信息失真造成的社会恐慌，干扰应急处置工作，最终受到行政处罚。

三

置身互联网舆论场，有的平台或账号把流量简单等同于数据、变现筹码，但不容忽视的现实是：流量背后是有“立场”的。流量固然具备私有资产的特质，可它更是千万网民注意力的集合，与生俱来带着公共属性。认清流量的公共属性，意味着流量拥有者必须扛起对应的公共责任。任何平台或账号可以追求传播、追求收益，但同时要尊重事实、守住底线，不能为博流量刻意制造对立、放大偏见、歪曲事实，这是网络传播应该坚守的正确价值观。

那么，如何让流量分配更有正确的价值导向，避免内容生产被流量劫持？笔者有几点思考。

流量分配权须受到制约。网络流量属于公共资源，是由网民的每一次点击、停留和互动凝结而成的，既如此，如何分配就不应仅由少数平台自己说了算。比如，分配机制应当透明，公开算法推荐的核心指标和权重，让社会公众确切地知道，什么样的内容能够拥有更多曝光机会、什么样的内容将会被限流。尽管流量天生喜好情绪性、冲突性的内容，但平台作为公共领域的管理者，显然不能满足于一时的流量红利，而应担负起相应的公共责任。一个可行的做法是，将内容真实性、价值导向、社会意义等纳入流量分配考量范畴。同时，要让媒体、学者、创作者、第三方机构、普通公众等多方力量也参与到对平台的监督中来，把平台虚假信息率以及消极、负面、低俗内容占比等数据纳入评价体系。

惩戒力度应加大，让违规者“肉痛”。当前，部分恶意蹭流量的行为看起来只是个别账号的操作，背后实则有着一套成熟的流量炒作产业链。只有对整个策划团队、运营公司等实施全链条打击，才能从根本上遏制无底线的流量冲动。对于那些秉持“黑红也是红”的劣迹网红，仅封禁账号难以起到震慑效果。有观点提出，应当建立跨平台信用档案，统筹多行业主管部门的执法资源，实施联合惩戒，使其付出违法成本，彻底断绝复出路径。除此之外，对于策划虚假剧本、包装扶持劣迹网红的MCN机构，也应追究连带责任。

每个人都拥有发声的权利，但并不意味着可以随意搅动舆论。在有些人看来，要想在海量内容中脱颖而出，就得哗众取宠、标新立异，用极端言论维持热度。发声，本应是为分享观点、厘清事实、探讨问题，而不是利用公众情绪给自己造势。流量可以带来关注度、影响力，但流量本身是一把双刃剑。追逐流量时，如果没有价值观约束，流量越大，破坏力就越大——你调动起来的情绪，有可能变成伤人利器，而被捧高的热度，也终有一天会反噬自己。面对真相尚未厘清的热点信息，不跟风蹭炒也是一种价值观表达；面对高收益但产品质量不过关或与账号调性不符的广告，选择拒绝便是明确划出底线；面对争议话题，不输出虚假、非理性言论，尽管可能错失一时流量，长远来看却能收获更多信任。

对普通网民而言，也要看到，高热度不等于真相，高转发不等于正确，分清“什么火”和“什么对”，才是理性参与网络公共讨论的前提。

总而言之，流量只是内容传播的工具，不应成为内容生产的终极目的。今天，当一些人为获得流量而不择手段时，不妨静下来想一想，流量退去之后，究竟能为这个社会留下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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